主页 > Q生活墙 >【黄宗洁书评】承认吧,我们全都在恨──《逆转恨意》 >

【黄宗洁书评】承认吧,我们全都在恨──《逆转恨意》

Q生活墙 2020-06-14
【黄宗洁书评】承认吧,我们全都在恨──《逆转恨意》

黄宗洁书评〈承认吧,我们全都在恨──《逆转恨意》〉全文朗读

黄宗洁书评〈承认吧,我们全都在恨──《逆转恨意》〉全文朗读

00:00:00 / 00:00:00

读取中...

在这个似乎天天都充斥着令人愤懑、荒腔走板,或是不公不义、绝望悲惨的各种新闻的年代,莎莉.康恩(Sally Kohn)这本《逆转恨意》,就连书名恐怕都不讨喜到几乎「政治不正确」的地步,毕竟,太多事情让人无法不怀抱恨意。

《逆转恨意:洞察仇恨的源头,让善意与恶念开始对话》,莎莉.康恩着,戴至中译,时报出版

不用把时间轴拉得太长,单是这个夏天,就已经如此不平静:关心世界局势的,会看到苏丹军队如何镇压学运,直接朝中学生实弹开火;看到一场纵火案如何让京都动画公司的数十人瞬间枉死;关心香港反送中议题的,忧心着政府对示威民众所施加的武力强度每周都在升级,元朗「白衣人」的无差别攻击事件,更捲出香港多年来未解的深层矛盾;关心环境暖化的,欧洲的热浪、北极圈的野火、200头驯鹿饿死的画面,在在让人怵目惊心;如果你在意的是弱势的动物,那更是每天都会看到数不清的灾难,发生在这些无法为自己争取任何权利的动物身上,单是一件七月发生在嘉义的虐猫事件,手法就残酷到令人不忍重述。这幺多痛苦、暴力与不正义始终在发生,上述例子仅仅是冰山一角,如何不恨?如何可能「逆转恨意」?提出这样的主张,是乡愿还是天真?或许是很多人会质疑的问题。

 

然而,儘管康恩确实在书中提出了若干逆转恨意的方法,读者却可完全放心,这并不是一本「劝你善良」,以超凡入圣的道德标準鼓吹「放下仇恨立地成佛」的劝世书,相反地,康恩的核心主张毋宁是:承认吧,我们全都在恨。正因为我们全都在恨,因此我们必须更意识到恨,更了解恨,才有可能不让恨意蒙蔽了我们的理智与心。

在讨论如何逆转恨意之前,必须先澄清的问题自然是,康恩如何定义所谓的「恨意」?儘管他以最宽泛的方式来定义恨,试图釐清整个「恨意金字塔」的结构,不过他也强调,这个广义的恨并不包含「我恨花椰菜」这类无伤大雅、只关乎个人品味或好恶的恨,事实上,本书也并不涉及较为个人的,与亲近之人爱恨纠葛的那种恨意。康恩着眼的是以分群为基础的恨,「从政党不文明、公然性别歧视、隐性种族偏见,到其他任何因为某人在身分上的某个层面或所隶属的群体,而对他加以歧视、非人化或贬低的倾向。」(页31)

以这个恨意金字塔为中心,康恩从金字塔的底部开始,由最普遍、看似杀伤力最低的网路酸言,一路讨论到顶端的集体屠杀,它们看似性质和影响层面都难以相提并论,但康恩要提醒读者的,正是这些造成伤害的规模迥异、形式上也彷彿毫无关连的语言及行为模式,其实有着共通的本质:「恨全都是以他者化的心态为前提。」(页244)我们以各种系统性的方式将人我分类,却忘了人不可能只有一个标籤,于是,我们恨得理直气壮,认为自己是为了公平正义而恨,却没有看见「那个道德关怀面是如何受限于恨意」(页244)。

 

看见我们的道德如何受限于恨意,这是「逆转」恨意的起点,却远比想像中来得困难许多,因为这恐怕是多数人不愿面对的真相。我们宁愿相信自己总是属于正确善良睿智的那一边,另一方面,人总是对切身遭受到的压迫与不公更为有感,因此我们气急败坏地摇着正义之旗,感叹同行之人永远不够多,对那些不愿加入的,或是对立面的「敌营」人士,则将他们视为落后、保守、愚昧与带有恶意甚至邪恶的群体,由于他们的愚昧与恶,我们自然必须还击──我们的愤慨如此理直气壮,因此就算进行了带有恶意的攻击,也都是「情有可原」的。

这是何以我们会在网路上看到若干灾难发生时,会出现许多认为对方「罪有应得」的留言,这些留言者并不见得都是出于幸灾乐祸的心理,而是认为灾难的发生是对该群体的某种惩罚或「报应」。2016年11月,田纳西州盖林柏格的一场野火造成十四人丧生数百人受伤,其中一个反川普的推文内容却是:「嘲笑川普在盖林柏格的所有支持者,他们的房子在今天晚上烧个精光了。太糟的是,并不是整州都烧掉。」(页34)一如在日本311大地震后,日本最大的鱼翅产地气仙沼市陷入火海,也有不少关心鲨鱼保育的民众,主张这是杀戮太重的「因果报应」。问题在于,此种将包含各种异质性的群体视为单一身分的主张,正是将恨意合理化,以及让恨意不断升温的起点。

毫无疑问的是,完全不掩饰自己对女性、移民、有色人种之恨意的川普,将美国的恨意文化推到了新的高点,说他是凭藉着恨意而当选也不为过。诚如康恩所言,当推特酸民被选为总统,影响所及就是:「愈来愈多人对喷发恨意感到有恃无恐,而那股恨意的对象则以自身的恨意开火还击。」(页41)但这不仅仅是美国的现状,偏见、歧视、贬低特定团体的想法存在于每一个时代,网路只不过是最快速又(看似)无须成本展现恨意的平台罢了。

进一步来说,如果恨意是一种常态,我们何必改变呢?反正人人都在这幺做?有趣的是,其实人们通常并不觉得自己怀抱着恨意,酸民并不认为自己是酸民,甚至「真正的恐怖份子也不会认为自己怀恨」(页52),他们会认为自己在执行正义,真正罪恶的、带着恨意压迫人的,是对方的阵营。换言之,我们都认为自己是那个「例外」,这才是恨意最麻烦之处。而康恩本书最具启发意义的观点之一,也正在于此。他说:「我喜欢这样想:假如我活在那时候,我就会去对抗种族隔离。……但我很可能并不会。那所反映的就是我身为时代产物的现实,就跟其他任何人没什幺两样。」(页148)

如果活在种族隔离的年代,我们也会成为支持种族隔离的「共犯」之一吗?或者这样想像,如果活在猎杀女巫的年代,我们会成为参与其中的一份子吗?许多人可能坚定地回答,当然不会。然而历史告诉我们的答案却是相反的。去年曾有一个或许并不是很多人注意到的新闻,美国儿童图书馆服务协会将原本的「罗兰‧英格斯.怀德奖」,更名为「童书薪传奖」,因为怀德(Laura lngalls Wilder)的知名童书《大草原上的小木屋》(Little House in the Big Woods)系列,当中出现了若干牵涉到种族歧视的字句。儿童图书馆服务协会强调,奖项更名并非意指要将她的作品列为禁忌,而是基于「书中包含了刻板成见,这些成见与本协会的包容、良善、尊重、开放等核心价值有所牴触」,因此希望父母能够用批判的角度带孩子阅读该书。

严格来说,怀德的作品当中,许多充满偏见的字句只是「转述」父亲的话,但用今天的眼光来看,歧视就是歧视,这些话语对该族群读者会造成的伤害仍是真实且不因时间流逝而改变的,但这个例子恰恰证明了康恩所形容的,「身为时代产物的现实」是什幺意思。如果要更精準地形容,它凸显了正义的时差。歧视印地安人当然是不正义的,但这是今天我们所认同的正义与价值,而不是怀德那个时代那个族群的正义与价值。

这并非要为怀德及其所属的白人文化「开脱」,而是想说明「不自觉的恨」何其轻易,如果我们无法意识到自身的偏见与歧视,无法意识到受限于道德的恨意,任由「正义的恨意」不断发酵,那幺每个人都多走一步的结果,就可能是无底深渊。如同平克(Steven Pinker)在《人性中的善良天使:暴力为什幺会减少》一书中,引用法学家布莱克(Donald Black)若干犯罪的观察后,所得出的(看似违反常识)的结论:「过量的道德和正义经常引发暴力,至少犯罪人认为自己是站在道德和正义一方」。另一方面,「道德感的区隔化(或小团体化)」,更是将人们导向意识形态战争与种族屠杀的来源之一。如同康恩所访问的卢安达大屠杀倖存者雅尼克•托纳(Yannick Tona),他对于美国在2016年总统大选期间,不同阵营彼此所释放的恨意,就以预言式的口吻感叹道:「天哪,你们在做的事就是我们在国内集体屠杀前二十五年所做的事,或是集体屠杀前十年。」(页183)

《逆转恨意》作者莎莉.康恩(东方IC)

集体屠杀听起来像是上世纪以前的历史旧恶,但它们并没有真的那幺遥远,当恨意发酵到一定程度,就可能一触即发。更重要的是,并非只有少数「走火入魔」的仇恨团体,才会透过恨意来找到归属感,「对种族主义的玩笑发笑,或是坐在餐桌前聊着国内的另一半人有多蠢,不也是一种仇恨的联繫吗?」(页123)当然,想必有很多人急着反驳──国内的另一半人真的很蠢啊,看看他们支持的候选人!但如果我们愿意诚实面对自己在每一个议题上的不同选择,就会发现此刻与你同仇敌忾的政治「战友」,可能在性别议题、移民议题、环境议题等各种事情上,有着截然不同的判断,人的认同是非常複杂且流动的複合体,如果看不见这一点,就不可能走出区隔化的道德感所带来的系统化恨意。

不过,康恩对此并不悲观,他引用生物学家罗伯•萨波斯基(Robert Sapolsky)的看法,指出恨的可塑性:「人或许与生俱来就是会因为『他人』而变得神经紧绷,但对于谁属于『他人』,我们的看法铁定是有可塑性。」(页108)「可塑」的前提,正在于能够看见「我们」与「他们」界线的暧昧性与流动性,看见「我们这一半」未必真如想像中那幺同质,「他们那一半」也并非可以化约为单一标籤的存在,才有可能跳脱非人化与妖魔化他者的陷阱,把那些被「无差别恨意」所怀恨的对象,还原成一个个普通人。

 

有趣的是,书中确实有几个非常特殊的例子,他们以不可思议的宽容,面对生命中曾遭逢的暴力伤害──例如娶了屠杀自己家族的仇人之女,并且宣称他真心爱着把爱妻生下来的岳父;或近乎随性地加入又退出仇恨团体。这些个案或许显得极端,也未必人人都愿意认同带领他们人生「转向」的价值观,但康恩透过这些个案所要传达的,与其说希望读者「见贤思齐」,不如说是要展现「可塑性」确实存在,端看我们是否愿意将眼光放在那些我们所不同意、不以为然的世界,换言之,「走出恨意就是要走出自己」(页105)。他强调:

那幺,恨的相反究竟是什幺?康恩说,恨的相反是连结。连结不是抹除差异,而是真正试着看见差异,看见多元异质共存的可能性。恨意是人性的一部分,逆转恨意不是假装它不存在,而是更有意识地看见自身的恨,看见恨意如何影响了我们的话语和行动,看见它如何在社会中运作。所有关乎国家、族群、阶级的纷争,没有任何一项是易解的;人性的弱点和侷限,也让各种暴力与残虐想必会在世界各个角落持续发生。但是,我们可以借用奥兹(Amos Oz)在谈论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冲突时的看法,来面对这个充满恨意的世界:

这个世界或许充斥着暴力、冲突、悲剧,让人很难免于恨意。但如同奥兹形容的,就算幻灭、苦涩、心碎、失望、精疲力竭,但只要都还活着,那幺随着时间过去,我们想要的正义,就有可能成为下一个时代所属的现实。

注1:转引自平克《人性中的善良天使:暴力为什幺会减少》第八章。

What we can do about the culture of hate | Sally Kohn

本文作者─黄宗洁

国立台湾师範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国文学系硕、博士。长期关心动物议题,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着有《生命伦理的建构》《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牠乡何处?城市‧动物与文学》《伦理的脸──当代艺术与华文小说中的动物符号》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教授。

按讚加入《镜文化》脸书粉丝专页,关注最新贴文动态!

您可能有兴趣文章: